金黄的圆月又浓又稠，仿佛胶着的糖稀，将山村的一切都粘裹在一起，瑟瑟的秋风打在陈淑静的脸上，也不知是个啥滋味。她站在凋敝的土路上，轻轻叹了口长气，转身踱进警务室，打开破旧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两个头绳，揣在怀里，径自朝外走去。

浓浓的月光照着身前的土坡一座连着一座，身后的警务室早已不见了踪迹，那与其说是警务室，其实不过是几间低矮破旧的民房，与周边十里八村的矮房几乎没什么两样。五年前，乡派出所在这里建了警务室，村委会特批了三间房给小陈他们落脚。

陈淑静是这警务室里唯一的女同志，也是这周边几个村里屈指可数的几个大学生。初到这警务室时，十里八村的老乡听说来了个女警官，还是个大学生，都跟赶集似的过来看热闹。几个粗布棉袄的婶娘把小陈夸得满脸通红，临走时还硬塞给她一大笸箩酸枣和花生。五年过去了，小陈的足迹踏遍了这枣林村的山山水水，从村里的白发老叟到顽皮孩童，家家户户的情况她都熟记在胸。农闲时村头的婶娘们总爱把她留住唠唠家常，小陈也总是说笑着坐在她们中间，若没有身上那略显陈旧的警服，倒还真以为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闺女，几个婶娘总说：“谁家要是能娶到我们小陈作媳妇，那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婶娘们泼辣爽朗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而此时陈淑静的心却象灌了铅一般沉重——“小陈，告诉你个好消息，乡里又新分来几个同志，组织上考虑你在枣林村已呆了五年，又是女同志，所以特殊照顾，打算把回调的指标让给你，五年了全镇十几个警务室可就你这么一个指标，赶紧打个报告┈┈”——张所长的话在陈淑静耳边回绕，她忽而一惊，才从瑟瑟风中回过心神。

翻过几道山梁，坡沟下散落着二十几户农家，西边是一排茂密的酸枣林，这枣林沟陈淑静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她斜着身子溜下土坡，不是走向村口，而是径自朝西，步进酸枣林。约莫十几分钟光景，枣林一分，一间破旧的土坯房斜陈在眼前，浓浓的月光撒照下来，更显得这土房萧索、凄凉。

陈淑静放轻脚步，慢慢欺到土房窗前，屋里隐隐传来苍老的鼾声，透过窗棂，屋内除了破旧的土灶、水缸以及一个断了脚的碗橱，再没别的什么。鼾声从里屋传来，外屋的一角戳着两袋新米，那是陈淑静上个月才背过来的，二十来天，这米也才动了小半袋。

屋主人没名没姓，村里人都叫她瞎眼阿婆，七十几岁的人眼已经瞎了好几十年。十年前，村子迁到了沟西，她却守着丈夫的旧坟，死也不肯离开，因她脾气古怪，村里人都不愿和她打交道，倒是她的孙女小花十来岁的年纪，特别善解人意，不少村里人全是看在小花面上，时不时送些柴米周济。

自从陈淑静分包了这枣林沟，就成了小花家的常客，她每周都要来个五六趟，不是挑水，就是做饭，纵使瞎眼阿婆性情古怪，这几年时光下来，她对小陈的态度，也有所转变，倒是小花已全然把陈淑静当成了最亲的人。

鼾声沉沉，陈淑静脸上现出几丝失望，她轻轻叹了口气，刚要转身走开，一个细小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陈阿姨——”，月光下一个瘦削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陈淑静身后，面庞虽然清秀，皮肤却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暗淡无光。陈淑静现出微笑道：“小花”，随即把指头竖在嘴前，又指指屋里，带着小花绕到屋后的河沟旁。还没等陈淑静开口，小花已然抢道：“陈阿姨，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陈淑静俯下身子，心事沉沉的表情已荡然无存，勾了一下小花的鼻子笑道：“傻孩子，阿姨说过的话啥时没算过，阿姨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外面等阿姨吗，天冷，会着凉的”，小花捧着陈淑静的脸笑道：“我可等不及呢，你不是说要给我生日礼物的吗？”，河沟中的月光在小花身后跳动，那双乌溜溜的水眸是那么清澈动人，陈淑静从怀里摸出那对头绳，头绳上的装饰闪闪发光，映着小花的眼神也在跳动┈┈┈

陈淑静坐在河沟前，小花依偎在她怀里。陈淑静轻柔的指尖在小花发际间缓缓滑过，周围是那样静，陈淑静的手微微一沉，几滴泪珠打在她手上，“小花，你怎么哭了?”，小花把脸埋在陈淑静胸前，啜泣道：“陈阿姨，我知道，明天你就要走了”，陈淑静身子一震，眼里的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我知道，你是非走不可的，陈大叔他们早就告诉我了，我答应过他们不哭，可你走了，又有谁还能再这样疼我呢┈┈”，陈淑静泪眼蒙蒙，她心里那劝说小花的“腹稿”早已演说了不知多少遍，可此时她却变得哽咽难言，只有默默垂泪┈┈┈那晚，她紧紧抱着小花，直到天明。

三天后，镇上的张所长接到了陈淑静的请调报告，奇怪的是这份报告没有真人署名，上面写着：“经本人慎重考虑，决定将自己献给枣林村的山山水水，绝不后悔”，署名赫然写着：“一个普通的乡村女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