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
在我们姐弟四人都成了家立了业之后。
最早发现父亲的老,还是在我的办公室位于现在公安局西四楼宣传科的那个窗口。
已经记不得那一天是因为什么原因,父亲骑自行车到交警支队找我。送父亲下楼后,又情不自禁地跑回办公室站在窗前目送父亲走向存车处。蓦然间鼻子一酸,眼泪就那样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当了二十多年兵,走起路来一向是腰板挺直两腿有力的父亲,今天的步态却为何让我感到如此陌生,如此心酸?
人常说,人老先老腿,父亲真的老了吗?
做为长女,我知道,出生在一个普通农家的父亲,19岁就离家报名参了军。年轻时曾就读于南京军械学校,毕业后在北京公安总队工作一段时间后即随部队奔赴到了遥远的东北边陲——黑龙江省嫩江县劳改农场看押犯人。
妈妈告诉我,由于工作忙,父亲很少回家。随军在部队大院生活的我,经常会管穿着绿军装的叔叔们叫爸爸,而等自己穿着绿军装的爸爸真的回来了却对面相见不相识,怯怯地看着父亲却不叫,小小的女儿让父亲伤心不已。
做为一名军属,远离家乡举目无亲,生了四个孩子的妈妈跟着父亲吃了不少苦。父亲不会做饭,直到妈妈生第三个孩子——我的小妹妹时,父亲还不知道什么是开锅,月子里的妈妈只好喝泡熟了的小米粥。但父亲的为人却常常受到周围邻里的称道。那一年与我们住处相邻的一家造纸厂着了火,身为军人的父亲先是冲进火海去扑火,接着又帮离火场最近的老百姓往外抢东西,独独忘记了同样受着大火威胁的我们娘儿几个。
记得那些年,由于父亲所在的部队频繁换防,我们一家一直处在“居无定所”的漂泊之中。父亲每次回来,都会为我们备下足够的劈柴。有一年,大弟生病,生命垂危,心急火燎的父亲硬是半夜坐着货车赶回了家。虽然父亲与我们聚少离多,但我们同样能感受到来自父亲的那浓浓的爱。每到冬天,父亲都会将部队上发给军属的一大筐苹果从十几里外的火车站一路肩扛回家,在我们睡着的时候,父亲也会为我们掖好被角。那时的父亲是那么年轻,那么英俊:红五星帽檐下,浓黑的眉,坚挺的鼻,一张标准的国字型脸。年纪轻轻的父亲由于工作出色,很早就穿上了令许多人羡慕的四个兜的干部服。
在我们眼里,父亲穿什么服装都不如穿军装好看。
1979年底,父亲转业了。我们一家来到了廊坊。由于常年劳累,妈妈落下了一身病,父亲就对妈妈说:上半辈子我欠你的,从今以后我补偿…
父亲说到做到,不知是虚心向妈妈讨教,还是照着菜谱反复操练,反正父亲的烹调水平与日俱增,以至于到了后来,我们姐弟四人都愿意吃父亲做的饭菜了。每到过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客人,父亲都会认真地草拟一份菜谱,那上面有凉有热,有荤有素。时间长了,我们回了家进得门来,不是问今天吃什么?而是问,妈,我爸的“刘氏菜谱”呢?
尽管离开了部队,又离开了工厂,日子过得也只剩下了老两口,但父亲身上依然保留着许多当兵时的习惯,比如关心时事,关心政治。每天的新闻联播时段,父亲总是独霸着电视,听妈妈说,每年召开“两会”,父亲俨然就是一个与会代表,一字不漏地听总理做报告,妈偶尔从电视机前经过,父亲都会大声嚷嚷:“别挡住我的视线!”
儿女们大了,成家了。儿女们又有了自己的儿女。当了爷爷的父亲,又将补偿倾注在了两个可爱的孙子身上。父亲将我们小时候不曾给予的爱,成倍地给予了接辈人。年近七十的父亲和小孙子玩起打仗游戏时还会和孩子一样趴在草地上举枪、瞄准、射击,嘴里喊着:冲啊,前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和母亲的满头青丝都变成了白发。有许多次我都发现,每当我们打电话告诉二老,我们要回家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会搬着小板凳并肩坐在大门口,向着我们来家的方向张望,等我们走了,他们又一齐把我们送出大门口。我们的车开出去很远,回头看时,两位老人依旧伫立在大门口,向我们走的方向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在我们的视线里渐行渐远,清晰的只有他们那满头白发。亲爱的爸爸妈妈,站在那里,你们是在怀想四个孩子小时候的故事,还是在琢磨着等孩子们下一次回来再做点儿什么好吃的?
尽管我不能确定他们的心中所想,但我却能确定,我的白发父母这个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固定动作,一定就是天下所有为人父母思儿念女的一个真实写照:等待的焦急,送别的惆怅,父母深情,永生难忘。
父亲,您知道吗?女儿是多么的不愿意看到您变老。
尽管,岁月流逝,女儿今年也四十出头了。女儿的发间也有了丝缕白发,可每次回家,都会屋里院外地追着父亲,大声叫着“爸爸,爸爸!”这应该是对小时候因为不叫您而让您伤心的一种补偿吧!
无论日子过的好与坏,也无论我们自己有多大,有父母在,我们就会感到一种幸福,一种安慰。我们愿意和我们的父母一起慢慢变老,一起感受岁月,品味人生,陪着父母一起向前走,走的越久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