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蛋死了两年多了，可奇怪的是每到祭日，坟上就会出现几束红玫瑰，爹娘始终闹不清怎么回事。

　　 二蛋大名马兴旺，长的结实高大，一脸的憨相，警校毕业后当了一名交警，死时才26岁，二蛋娘第一个儿子是个痴呆，40多岁才有的二蛋，起了个吉祥名字盼望兴旺发达，可二蛋连个对象还没找就走了，死后的二蛋也不能埋入祖坟，因家族有个迷信说法，光棍入坟会倒霉的。

二蛋是单位公认的实在人，做好事从来不说，同事经常提醒他，“兴旺呀，把做的好事记着点，年终立功受奖可是资本呀！”可每听到这话兴旺总是一笑而过，当了四年警察连入党申请都没写过，立功受奖一次没有。

三年前一个冬天，二蛋一大早就给爹熬上治风湿病的草药，然后　　　　　　　　　　　走到床前：“娘，药熬上了，这几天学生放寒假，路上人车很多，我可能回来很晚，你们别惦记着”。二蛋娘趴着枕头说：“蛋子呀，你都二十六了，该攒钱找媳妇了，别都买药了，你爹这老寒腿多少年了，着点热就好些”。可没等娘说完，就听憨憨的一声：“娘，知道了”然后骑上摩托就走了。

二蛋所在的执勤点是一个重要交通要道，这天车辆行人格外多，临中午还是不减，一名戴眼镜留披肩发的女大学生翻阅过栏杆要横穿马路，二蛋大喊：“看车，别乱跑”。可眼镜毫不在意，还幽默地说：“谢谢警察大哥，本小姐没事”说着还来了个飞吻，一群学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嗨！这帮人，总拿生命当儿戏”二蛋本想回敬几句，可皱了皱眉，又把话咽了回去。

半小时后，眼镜拿着两只散着油香的烤火腿走到二蛋面前，“警察大哥辛苦了，我们在这等车呢，吃根火腿吧”说着把火腿伸到二蛋眼前。“不准胡闹，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二蛋瞪圆了眼。“哼！不吃拉倒，别那么凶”眼镜一噘嘴走了。

不一会工夫，不知从哪钻出了一辆黑轿车，像箭一般冲了过来，那位眼镜竟一点没察觉，“危险！”二蛋疯了似的跑过去，“靠边，快……”当眼镜发现轿车时早已吓傻了，“啊……啊……”的尖叫起来，兴旺本能的用身子挡住她，一把抓住肩膀猛然搡到护栏边，由于用力过猛，眼镜折过护栏摔在雪地上，还没等回过神来，就听得马路上“嘣嘣……”随着几声闷响，轿车发出了一阵尖厉的刹车声，兴旺被撞起后摔出了20多米远，脑袋喷出了一大片血浆……

“救命呀，快……死人了”，眼镜扒住护栏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调，民警迅速跑过来拦住一辆面包车把兴旺抬了上去，到达医院急诊室时，医生摸摸脉搏，翻了翻瞳孔，然后就直劲的摇头。

“蛋蛋呀，我那二蛋子呀！”娘使劲抱住兴旺的尸体拼命摇晃，鼻涕泪水掺杂在一起，满头白发散落下来像疯了一样，几名民警拽了几次才拉起来，爹蹲在墙根处周身打颤，可却哭不出声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单位，好多民警悲叹：兴旺啊，你不应该死呀……怎么会赶上你呢？第二天，单位要给二蛋整理遗容，当脱下兴旺血染的制服时，在场人员都惊呆了，二蛋的背心破了好几个洞，秋裤接着不同颜色的棉布，裤裆打了三块补丁，上衣兜只有20元钱，下兜装着一个小本本，密密麻麻的记着治疗风湿病的药方，还有各大药厂的地址，患者的联系电话等。这个情景让民警的眼睛湿润了。

按规定二蛋要火化，可爹娘给领导长跪不起，祈求用传统方式给儿子下葬，上级几番思考后勉强同意了。领导想给二蛋作一番高度评价，可想来想去，总觉得二蛋思想高度不够，遗物里也没有可宣传的东西，生前没说过豪言壮语，更没有写过“愿把青春献给党，甘做人民子孺子牛等”之类的好词句，好事做的倒是不少，可都藏在了黑影里，一位退休干部感叹：兴旺若是嘴巴再甜一些，再有点心计，那可就……咳！人无完人呐！”。

葬礼那天，被救姑娘的父母送来了花圈，对二蛋进行了沉痛哀悼，姑娘由于惊吓住进了医院，未能参加追悼会。追悼会除二蛋单位的同事外，还来了很多陌生人，有一位教师拿了几个条幅，其中有两幅内容很显眼：“寒来暑往四春秋，风霜雪雨情悠悠，兴旺叔叔身已碎，却留芳名日月走。天地日月悲凉，英雄魂归天堂，千滴泪水流淌，万朵鲜花开放，一个不朽名字，好儿子马兴旺”。

一位八旬老人被儿孙搀扶着，用手颤颤巍巍的抚摸着兴旺的遗像抽泣地说：“孩子！要不是那个大雪天你背我回家，我老头子早冻死了，可怎么你连口水也不喝，连个姓名也没留呢？”老人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一位老板开着一辆豪华轿车，前呼后拥来了好多人，拿了很多上等祭品，有电冰箱、轿车、彩电，还有一千万元的阴间储蓄卡，一幅乌黑的绸布从灵棚顶一直拖到了地下，上面写着：正气一生留给人间，鲜血一身带走灾难。然后三鞠躬念叨起来：“蛋子兄弟！我对不住你，那天你止住了我酒后开车，罚了我二百元，可我却骂了你，你救了我一条命，我不应该误解你呀，我特意从外地赶来为你送行的，祝你一路走好”说完把那些祭品摆放灵前，然后打开一瓶茅台酒，倒满一大杯放在了遗像下。

参加葬礼的人越来越多，围的水泄不通，有的在一旁静静落泪，有的双手合十对天祷告，也有录像和拍照的，二蛋娘左瞧瞧右瞅瞅，看的都傻眼了，用干瘦的老手抹着泪对着二蛋爹说：“咱二蛋人缘真不错，怎么这么多人呢？”

追悼会开到一半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很多花圈被雪花埋了起来，可唯有二蛋那黝黑的遗像却格外清晰，几个小时竟一点没遮住，尤其是那双眼睛，还瞪的圆圆的，似乎还在注视着车来车往。

半年后，二蛋被评为了烈士，发放了十万元的抚恤金，爹娘手捏抚恤金号啕大哭，“这是儿子的命啊！俺二蛋命不好，孤零零在一旁，连个亲人也没有，可怜呀”每当想起儿子，二蛋娘就疯疯癫癫号哭一场，二蛋爹每天就是抽闷烟，一句不吭。

哭着无心，听者有意，村里一个老媒婆找上门来：“二蛋娘，西村有个女孩和二蛋一年死的，我去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媒婆猛一拍大腿“唉！也是被车撞死的，那个女孩比二蛋小八九岁呢，可漂亮了，给二蛋娶个阴亲怎么样？”二蛋娘一听即刻睁大眼睛：“他大娘，这是真的吗？”，“二蛋娘，看你说的，我说一辈子媒了，我是为了咱苦命的二蛋呀！”媒婆双腿盘坐炕沿把想法倒了出来。二蛋娘霎时有了一丝安慰，急忙抓住媒婆的手：“他大娘，这事就托给你了”二蛋娘把媒婆送出了好长一段路，临别还塞了50元钱。

女方家一听非常满意，早听说二蛋是个好男人，一定会对姑娘好的，前段时间，有个什么局长得暴病死了，那个局长人品不好，生前和老婆离婚了，偷养了个小女人，局长家人要给姑娘家10万元做阴亲都没同意。老百姓得知后一片骂声“呸！真他妈不知羞耻，死了还琢磨漂亮女人”，二蛋娘听了高兴的流出了眼泪，那天晚上，二蛋爹第一次瘸着腿在村子里走了一大圈，第一次喝了半斤多白酒，第一次独自在儿子坟上大哭了一场。

二蛋娘似乎淡化了很多伤痛，积极为儿子准备婚事，经双方协商，成亲日就定在姑娘遇难的那一天，也是距二蛋死亡不到一年的日子，女方家提出要求，闺女生前学习好，爱打扮，婚事要办得像点样，二蛋爹娘完全采纳，并送去了5000元钱作为费用。

女方把二蛋和女儿的照片用电脑技术合在一起，女儿身披婚纱和身着警服的二蛋依偎在了一起，女儿的照片是学生时代的，虽然笑的很甜，但看起来却很稚嫩，像个大孩子，婚纱照极不般配，二蛋还是一脸的严肃，似乎还没离开自己的岗位，一点没回到这喜庆的婚礼上来。

结婚那天，七八支唢呐一起拼命叫了起来，吹的是“喜洋洋、百鸟朝凤、婚礼之歌”等乐曲，可双方家人怎么也乐不起来，总觉得这不是婚礼，而是第二次出殡，两口大红木棺材并在一起，双方家人悲喜交加，直直的看着二蛋埋进了自家祖坟，然后把坟头堆成了小山丘般大小才慢慢离去。

祭日那天，坟墓上却莫名其妙的出现了几束玫瑰，玫瑰花用彩带捆着，插在了保湿土内，色泽非常鲜艳，上面插着一个红纸条：兴旺大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我心中最爱的男人，愿你在天堂平安幸福。起初二蛋娘并没在意，以为也是曾得到过二蛋帮助的人，就把花拿回家放在了二蛋遗像下。听村里一个大学生说，这是送给情人的，“啥叫情人呀，和媳妇一样吗？”二蛋娘皱着眉头问。“情人呀，就是二蛋生前相好的女人，也可以说是对象”，大学生一点点解释。“二蛋没对象呀，谁给她送花呢？”二蛋娘都听愣神了。

第二年祭日，坟墓上又照常出现了玫瑰，二蛋娘这回真站不住脚了，跑了半个村子打听送花的人，可谁也不知道。更奇怪的是，这玫瑰花三个月过去了竟一点没打蔫，花瓣红嘟嘟的支楞起来，香味溢满了房间，把二蛋的脸都映红了。

“咱二蛋是不是真有对象呢？那个纸条怎么写着爱字呢？”二蛋爹使劲嘬了口旱烟：“别瞎琢磨了，人都死了三年了，就是有也找不到了，谁愿粘这份晦气呢？”，“听说二蛋做了很多好事，也许有好多人喜欢呢？”二蛋娘独自嘟囔着。

没过几天，邻村张老汉找到二蛋娘说，他在坟上看到过那个送花的姑娘，长长的头发，带着眼镜，用手绢直擦眼泪，临走还给二蛋鞠了三个躬。

刘文平